月份:2019年6月

献给天安门母亲的一个梦

我的对门邻居是一位老太太——得有八十岁了,和她的女儿一家,据说在二环里还有套老房,但老太太有严重的阿兹海默症外加心脏病,严重的时候连筷子都想不起来怎么用了,就被女儿接到这后沙峪福尼亚一起住。这家一直以来都很安静,我和她们几乎没有来往,这些都是听她们家雇来专门照顾老太太的阿姨说的,我偶尔请她过来做做保洁。

周末的时候她们家出了个事,周六凌晨4点半吧,天蒙蒙亮了,我正准备睡,隐约听见对面有人在敲门,声音不急不慢,但敲了很久,我好奇就趴在猫眼上看,是个穿着白衬衫黑裤子的男的,背对着我看不见脸,我正纳闷什么人这么早来敲门,门就开了,开门的是老太太的女儿,也有五十多了,我见她先是愣在那儿,然后瞪大眼睛捂着嘴后退了一步,忽然转身回了屋,门还开着,白衬衫男依然站着,一会儿,女儿扶着老太太来到门口,我分明听见那男的声音不大的喊了一声“妈”,老太太看着那人,把手伸向他,撕心裂肺地喊出“啊”的一声就瘫倒了,那男的赶紧和她女儿一起搀着她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下午我出门买菜,正遇到邻居家保姆阿姨也出门,电梯里我就开始问她:她们家今天这是来什么人了?一大早的我看老太太挺激动啊。那阿姨看看我,长长的唉了一声,然后开始说:那是他们家小儿子,他爸过世早,姐弟俩孩子特懂事,儿子还考上了大学,结果他二十岁那年夏天,失踪了,那天晚上出了门,就再也没回来,他妈和他姐到处找,到处打听到处求人,派出所医院都找了,都没个准信儿,你想那年那么多人,谁说得清啊,这母女俩就找了好几年,又不肯相信他真的死了,开始还去街上贴寻人启事,贴上没多久就被撕了,撕了又贴,贴了又撕,后来派出所的就找上门了,他家女儿还被抓走关了几天,这儿子不见了,女儿不能再有事啊,她俩就不敢明着打听了,就每天上街找,去附近的廊坊啊天津去找,轮着去,白天找,晚上哭,人家说什么这人哭着哭着能把眼泪都哭干了,其实没有的事儿,眼泪哪儿流的干啊,后来这女儿死心了,上班儿挣钱,和厂里的同事结了婚,老太太没过几年脑子开始不好使,忘事儿,有一回自个儿炖着肉呢给忘了,厨房都烧着了,幸亏邻居家有人,没出大事儿,这女儿就把老太太给接到这儿来一块儿住了,早些年就想接过来,老太太不愿意,说着他们家儿子万一哪天回来了,家里不能没有人,但后来啊,她连这事儿也忘了。

“那怎么的这儿子就突然回来了?这30年都哪儿去了?”我问

“哎!这事儿是真邪乎了!你见着他了么?”

“没有,我今天就见着个背影。”

“嘿!按说他儿子今年该五十整了,可那样子完全就是个二十岁的后生!更神的是,他二十那年不见的时候,也是穿的这一身,娘俩问他这么多年都去哪儿了,他就笑着说,特远的地方,你们都不知道。老太太一开始就是哭,我们都以为她什么事儿都不记得了,可今天她什么事儿都想起来了,记得他儿子爱吃炖肉,爱看电视爱看书,真是神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找到这儿的,唉,你看,这就是让我今天多买些肉,要多做几个菜,我活这么多年也头一回遇到这种事儿。”

阿姨讲得也很激动,我一般都是和她闲聊几句,从没见她说过这么多。

傍晚我回到家,去露台上乘凉,准备进屋的时候,一扭头看见邻居家的露台上,老太太正和她儿子并排坐着,那儿子分明就是二十岁年轻人的模样,依然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头发乌黑,脸上有一股朝气,老太太脸上带着笑,挽着儿子的胳膊,气色看起来好很多,时不时看一眼他,小声说着什么,晚霞撒着一点淡淡的金光,让两个人显得又安静又好看。

第二天中午,我听见门外一阵闹腾,透过猫眼就看到几个白大褂从对门屋里出来,我一惊,赶紧开门看个究竟,一推门就看见他们抬着一张担架,上面躺着个人,但被白色的帕子盖着脸,从衣服能看出是老太太,她女儿被阿姨搀扶着,靠着墙不停地哭,我往屋里看,却没有看到她儿子,我难以想象究竟发生了什么,眼看着那阿姨有点儿扶不住那位大姐,就赶紧上去帮把手,顺便问到:怎么了这突然就?阿姨眼睛也红肿着,说:昨晚老太太拉着儿子在屋里说了一晚的话,我们就先睡了,哪知道上午醒来一看,她就这么在床上躺着,脸上还带着点儿笑,就这么没了。

那他那儿子呢?我问。

不知道啊,又不见了,这房门也都是锁着的,钥匙也没少。

老太太已经被抬进电梯了,她女儿紧抓着担架哭着不肯放手,阿姨突然扭头对我说:哎哟,我那钱包钥匙都没带,您帮个忙给回屋拿拿吧,就进门右手的小柜子上。我说好,就进了她们家,在柜子上拿到了阿姨的钱包钥匙,柜子边就是卧室,我忍不住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屋里只有一张不大的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和一把椅子,对着床的墙上不规则地贴满了照片,床单很素很干净,一个不大的枕头,盖着一块淡绿色绣花的枕巾,枕头边,放着一件叠的整整齐齐的白衬衫,胸前口袋里还别着一支钢笔,和一朵白色的小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