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天安门母亲的一个梦

我的对门邻居是一位老太太——得有八十岁了,和她的女儿一家,据说在二环里还有套老房,但老太太有严重的阿兹海默症外加心脏病,严重的时候连筷子都想不起来怎么用了,就被女儿接到这后沙峪福尼亚一起住。这家一直以来都很安静,我和她们几乎没有来往,这些都是听她们家雇来专门照顾老太太的阿姨说的,我偶尔请她过来做做保洁。

周末的时候她们家出了个事,周六凌晨4点半吧,天蒙蒙亮了,我正准备睡,隐约听见对面有人在敲门,声音不急不慢,但敲了很久,我好奇就趴在猫眼上看,是个穿着白衬衫黑裤子的男的,背对着我看不见脸,我正纳闷什么人这么早来敲门,门就开了,开门的是老太太的女儿,也有五十多了,我见她先是愣在那儿,然后瞪大眼睛捂着嘴后退了一步,忽然转身回了屋,门还开着,白衬衫男依然站着,一会儿,女儿扶着老太太来到门口,我分明听见那男的声音不大的喊了一声“妈”,老太太看着那人,把手伸向他,撕心裂肺地喊出“啊”的一声就瘫倒了,那男的赶紧和她女儿一起搀着她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下午我出门买菜,正遇到邻居家保姆阿姨也出门,电梯里我就开始问她:她们家今天这是来什么人了?一大早的我看老太太挺激动啊。那阿姨看看我,长长的唉了一声,然后开始说:那是他们家小儿子,他爸过世早,姐弟俩孩子特懂事,儿子还考上了大学,结果他二十岁那年夏天,失踪了,那天晚上出了门,就再也没回来,他妈和他姐到处找,到处打听到处求人,派出所医院都找了,都没个准信儿,你想那年那么多人,谁说得清啊,这母女俩就找了好几年,又不肯相信他真的死了,开始还去街上贴寻人启事,贴上没多久就被撕了,撕了又贴,贴了又撕,后来派出所的就找上门了,他家女儿还被抓走关了几天,这儿子不见了,女儿不能再有事啊,她俩就不敢明着打听了,就每天上街找,去附近的廊坊啊天津去找,轮着去,白天找,晚上哭,人家说什么这人哭着哭着能把眼泪都哭干了,其实没有的事儿,眼泪哪儿流的干啊,后来这女儿死心了,上班儿挣钱,和厂里的同事结了婚,老太太没过几年脑子开始不好使,忘事儿,有一回自个儿炖着肉呢给忘了,厨房都烧着了,幸亏邻居家有人,没出大事儿,这女儿就把老太太给接到这儿来一块儿住了,早些年就想接过来,老太太不愿意,说着他们家儿子万一哪天回来了,家里不能没有人,但后来啊,她连这事儿也忘了。

“那怎么的这儿子就突然回来了?这30年都哪儿去了?”我问

“哎!这事儿是真邪乎了!你见着他了么?”

“没有,我今天就见着个背影。”

“嘿!按说他儿子今年该五十整了,可那样子完全就是个二十岁的后生!更神的是,他二十那年不见的时候,也是穿的这一身,娘俩问他这么多年都去哪儿了,他就笑着说,特远的地方,你们都不知道。老太太一开始就是哭,我们都以为她什么事儿都不记得了,可今天她什么事儿都想起来了,记得他儿子爱吃炖肉,爱看电视爱看书,真是神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找到这儿的,唉,你看,这就是让我今天多买些肉,要多做几个菜,我活这么多年也头一回遇到这种事儿。”

阿姨讲得也很激动,我一般都是和她闲聊几句,从没见她说过这么多。

傍晚我回到家,去露台上乘凉,准备进屋的时候,一扭头看见邻居家的露台上,老太太正和她儿子并排坐着,那儿子分明就是二十岁年轻人的模样,依然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头发乌黑,脸上有一股朝气,老太太脸上带着笑,挽着儿子的胳膊,气色看起来好很多,时不时看一眼他,小声说着什么,晚霞撒着一点淡淡的金光,让两个人显得又安静又好看。

第二天中午,我听见门外一阵闹腾,透过猫眼就看到几个白大褂从对门屋里出来,我一惊,赶紧开门看个究竟,一推门就看见他们抬着一张担架,上面躺着个人,但被白色的帕子盖着脸,从衣服能看出是老太太,她女儿被阿姨搀扶着,靠着墙不停地哭,我往屋里看,却没有看到她儿子,我难以想象究竟发生了什么,眼看着那阿姨有点儿扶不住那位大姐,就赶紧上去帮把手,顺便问到:怎么了这突然就?阿姨眼睛也红肿着,说:昨晚老太太拉着儿子在屋里说了一晚的话,我们就先睡了,哪知道上午醒来一看,她就这么在床上躺着,脸上还带着点儿笑,就这么没了。

那他那儿子呢?我问。

不知道啊,又不见了,这房门也都是锁着的,钥匙也没少。

老太太已经被抬进电梯了,她女儿紧抓着担架哭着不肯放手,阿姨突然扭头对我说:哎哟,我那钱包钥匙都没带,您帮个忙给回屋拿拿吧,就进门右手的小柜子上。我说好,就进了她们家,在柜子上拿到了阿姨的钱包钥匙,柜子边就是卧室,我忍不住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屋里只有一张不大的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和一把椅子,对着床的墙上不规则地贴满了照片,床单很素很干净,一个不大的枕头,盖着一块淡绿色绣花的枕巾,枕头边,放着一件叠的整整齐齐的白衬衫,胸前口袋里还别着一支钢笔,和一朵白色的小菊花。

沉默的邂逅

意大利雕塑家Bruno Walpoth带着三十多件作品来到了中国,先是在浙江美术馆展,然后在中央美院美术馆展。我想谈谈我感受到的两重价值。

Walpoth关注人,关注作为个体的人,和个体散发出的独特的瞬间的气质,他几乎所有的作品都是关于个体的,写实的真实的个体,很多作品名称就是模特本人的名字,比如盖瑞、纳蒂娅、朱安娜、皮埃尔。这些木雕作品就是模特本人的肖像,木质的或其它材质的,它的意义和绘画的或摄影的肖像有很多相同之处。我曾经思考过为何人们对肖像的迷恋持续了几千年,无论世事变幻,肖像对观众来说始终充满魅力,后来和朋友聊天时有一个结论,就是我们在凝视一张肖像时,是在看故事,肖像中人物的穿着、首饰、年龄、姿势、皮肤的褶皱、身边的物件、背景等等,合在一起讲述了一个需要观者用猜想和感受去填充的故事,这个故事里没有时间,却充满了这个人物在被定格之前时间在他身上写下的故事。

Bruno Walpoth作品

平面的肖像只能看到人物的一面,而雕塑的肖像使人能够围绕着去观看人物的各个角度,Walpoth把作品做到1:1大小,且这次布展非常好的没有使用围挡,使得作品完全融入环境,与现场的观者有一种千变万化的互动。当作品与观者对视的时候,作品本身的意义就发生了微妙的改变,展览取名为《沉默的邂逅》,也许也有此意,这是1:1的写实带来的效果。

与在场者的邂逅

多数写实的人物雕塑都会把人物的皮肤或衣着表面处理得非常光滑,而Walpoth的作品人物都只有极其简单的衣着或根本没有,且几乎每一个人物都被他用锉或刀把表面处理得有些粗粝,再加上斑驳的着色和木头自身的纹理,它们共同代替了摄影或绘画肖像里道具和背景作为人物的一部分的作用,使得每一道锉痕每一块纹理 都成为了人物特质的一部分来共同讲述关于人的故事。而抛弃了衣着、装饰的人物,也即抛弃了人物的外在社会属性,唯有从人物的姿势、表情、眼神来感受其内在散发出的生命特质,而不加诸除此之外的任何复杂的意义。同时木头作为所有雕塑材料中唯一具有生命的材料,也使得这一点更为浓烈。

充满故事的表面肌理

再想说说Walpoth作品在艺术史中的价值。

看他的作品,不仅仅是孤立地观看,而可以把他放在整个意大利雕塑史的长河中去看。它们是整个意大利伟大雕塑传统的一部分,同时也是意大利北部山区延续三百年的精湛木雕技艺的一部分。1994年,Bruno Walpoth与其它来自意大利北部Val Gardena山谷的木雕艺术家共同成立了一个艺术家组织UNIKA,但在2008年他离开了UNIKA,在UNIKA的官网已经看不到Bruno Walpoth的介绍,我没能查到具体的原因。

自文艺复兴始,意大利便诞生了璨若星河的雕塑家,从为神而创作,到为人而创作,Bruno Walpoth的作品中就有着文艺复兴时期雕塑的血脉相传,他本人也坦言,文艺复兴早期的雕塑作品对他的影响非常大。当500多年前的艺术传承,与300多年的精湛技艺,结合到身处后现代的Bruno Walpoth手中,他没有让它沉迷于旧日的河底,而是沿着这条河流走得更远更有力。

有的文章称Bruno Walpoth为本世纪最伟大的木雕艺术家,但我觉得这个说法即使不是过誉,也是值得商榷的,即使在UNIKA的成员中,如Gehard Demetz、Willy Verginer等人的作品也非常动人,更不用说世界范围内其他伟大的木雕艺术家了。

Gehard Demetz作品
Willy Verginer作品

正是这些在意大利伟大雕塑传统滋养下,在北部山区茂密的树木哺育下,这些优秀的雕塑家把木雕这种看似过时的材质与手法重新赋予生命力,并映射着这个时代,和这个时代的人与情感。

己亥年春

转眼,竟有一年余未在此地发文,虽然这一年微信朋友圈、微博发的也不多,但确是少了写博客的念想,写毕竟是应该要写的,终归是一块不受叨扰的自留地,自己再不耕,荒了可惜。

又至一年春,气温1-13度,多云有霾。渐暖后要做的首件家务,就是收拾露台。面积不大,朝东北,反复拆弄了三次,总算维持了两年余。种了一棵紫藤,若干蔷薇,鸢尾,爬山虎,还有一棵红枫。喜欢红枫,却终是不接地气,养死过一棵,第二棵算是顺利过了这第二个冬天,在这雾霾天里看着枝端若隐若现的红色新芽,总让人有初生的喜悦。

剪掉的废枝、枯叶、上一年爬遍篱笆又枯萎了的牵牛花枝,扒拉扒拉堆一堆,点火烧了,如同一个小小的仪式,迎接北方春天的晚来。

七月十三日

2010年10月8日,我走到了假期旅程的最后一站——河内,在车站前往市区的出租车上,我从新闻得知刘晓波获得了2010年的诺贝尔和平奖,当即兴奋不已,立即对身边刚结识的旅伴告知:大陆中国人第一次获得了诺贝尔奖!而她与国内的多数人一样表现的懵然不知,我并不在意她的反应,只是暗暗克制着自己的欣喜。第二天,我从河内机场登上泰国航空的回国班机,拿了份机上报纸,头版便是刘先生得诺奖的消息,二版是泰国各华人商会对中华民国98周年国庆刊登的广告,一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七年后,这个不能被提及名字的人,在世界的众目睽睽之下,死了,被他无法当作敌人,却把他当作敌人的人投进监狱,折磨至不治,终而离世。病危的三天,墙外震动,墙内漠然,内外反差巨大,然而这整个过程对当权者来说,不过是作为检验自我保护与抗压机制的一次实景测试。终至殁日,当人们心中还交织着悲痛愤怒叹息,它们已经信心满满的做好了各种预案,随时准备展现铁腕。

此刻一阵雷雨刚过,电闪未熄,骤降的凉风卷走白昼之闷热酷暑,如先生以最后之力对世人之警醒,警醒所有热爱自由、得过自由、享过自由的人,都当敬他为义者,而在义者面前,我们都是懦夫。

希望有一天,哪怕只有一天,在自己的土地上我们能不再心怀恐惧、不再担心敏感词、无所顾忌地自由地说出我们对公共事务的看法,哪怕只有一天。

刘晓波先生,千古!

2011年7月的一个梦

梦见去东师古村附近的一个挺大的村镇,坐大巴到的,住在村中一座普通旅店,人不少,村子中央有一座月牙形的大湖,挺热闹。我在附近转了一天,部分村民有警惕性。晚上去村长家聊天,拉拉家常,有意无意就说到陈光诚,试图对村长教育感化,村长认为我说得对,但现状不可能改变,我一直在苦口婆心地说,直至深夜最后一个出来,回京大巴已无。
那天还有另一帮人也带着同样的目的去了,5、6个人,第二天听说那一拨人夜里被围堵并遭殴打。

瞎子逃出来五年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应该是自由忙碌吧,不知道会不会想到曾经有个陌生人做过这样一个和他有关的有些历史意义的梦。

UPDATE

因为错过了续费日期,我的服务器供应商终止了服务合约,我之前的所有Blog内容被删除,且无法恢复,也就是说,从2003年9月开始书写的近2000篇日志从此消失了,近14年的一部分自我思想遗存消失了。这种感觉很奇怪,它是一部分自我现实的死亡——数字版本的自我,而实体的我当然还活着,作为一个活的死者,一个死了的自己无法再清晰看到这14年间自我的部分思想,这和自己的某本相册被毁也许有些相似,但照片并不保存思想。

互联网时代的人们也许有朝一日都会体会到一种自我的数字死亡,因为人们把数字化的生活作为自我生活的真实一部分,“我”这个概念更趋于复杂化,死亡也就变得更为复杂。现在我重新开启了一个新的Blog,也无意再努力恢复之前的内容,那无异于建立起一个数字木乃伊,接受自我的一部分的死亡,并继续数字化的生活,也算一种升级吧。